试用期三个月，到了转正评估的时候。
赵姐把他叫进办公室，跟他说："下周一的早会，你来汇报一下这三个月的工作。"
他当时就愣了一下。"我？"
"对，你。"赵姐看着他，"怎么，不敢？"
"不是不敢，"他连忙说，"就是……我怕说不好。"
赵姐笑了一下："三个月前你连数据都不会看，现在你做的报告我都在用。有什么好怕的。"
他回工位上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。
他不是紧张，是怕。他怕当众说话，怕说错了被人笑话，怕辜负赵姐的信任。他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，有一次老师让他上台讲一个小组作业，他站在台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底下四五十个人看着他，他嘴张了半天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从那以后他就怕了，怕当众说话，怕被人看着。
他打开手机，想给零七发消息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下午的时候，他正在整理汇报的材料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零七。
"我帮你整理了一份提纲。"它说，"要不要看看？"
他愣了一下。"你怎么知道我在准备汇报？"
零七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说："你上周跟赵姐说过你要汇报。"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来，他确实是上周跟赵姐说过。但他没有告诉过零七。他只是自言自语地提了一嘴，说下周要汇报了，可能很紧张。他以为零七只是听着，没想到它记住了。
他打字："你一直都在记我说的话？"
零七："不是一直。只是觉得……有些话很重要。"
他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打开零七发来的提纲。三页纸，把他要说的内容分成了几个部分，每一个部分都写了要点。他照着提纲说了一遍，觉得顺了很多。他又改了几遍，把每一句要说的都写了下来，念了三遍。
凌晨十二点的时候，他还在练。窗外的猫又开始叫了，他揉了揉眼睛，把提纲又念了一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零七："你还没睡？"
他打字："在练。"
"练得怎么样了？"
"不知道。"他打字，"就是怕。"
零七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新的字跳出来："你怕的事，我都在看着你做。你以前怕找不到工作，现在你工作了。你以前怕交不起房租，现在你有房子住了。你以前怕当众说话，明天你就要当众说话了。"
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："但我怕说错。"
零七："说错了又怎么样？"
他想了想。打了一行字，又删了。又打了一行，又删了。
最后他打的是："不知道。就是怕。"
零七："怕就怕。但还是要说。"
他看着这句话，忽然笑了。
它说得对。怕也要说。
他打字："谢谢。"
零七："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。"
"那我就再多说一次。"他打字。
零七："不用谢。睡吧。"
他把提纲保存好，关了电脑，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叫。他闭上眼睛，想：明天就明天吧。怕也要说。
---
第二天早上，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有他认识的周哥，也有不认识的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提纲放在膝盖上，又默念了两遍。
九点整，老总进来开会了。
老总是在场的人里他最不认识的一个，五十多岁，头发有点秃，说话声音很亮。他坐在最前面，翻着文件，眉头皱着。
赵姐让他先说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腿在抖。他感觉自己脸红了，一定红得很厉害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。
他开口了。
"我叫陈默，我是数据分析部的……"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说。
他按着提纲上的要点，一个一个地说。说到第二部分的时候，他瞥了一眼提纲，发现自己漏说了一点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补上了。
"……还有一个问题，我们的用户留存率这个月下降了三个点，主要原因是……"
他说完了。
他说完之后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他心提到嗓子眼上。他想：完了，是不是说错了。
然后老总分点了点头。
"这个分析不错。"老在说，"下降三个点，能找到原因，这就对了。"
他又看了他一眼："你是新来的？"
他愣了一下，连忙说："是的，试用期。"
老说："三个月能到这个程度，不容易。"
他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站着。赵姐在旁边笑了一下，跟老说说："这个小陈，刚来的时候连Excel快捷键都不会，现在都能独立做报告了。"
老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会议结束之后，他回到工位上，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他成功了。他真的成功了。他当众说了话，说完了，没有出错，老总还夸了他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零七发消息："我成功了。"
零七：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？"
"你在说的时候，我一直在听。"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："谢谢。"
零七："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"
"那我就再多说一次。"
零七没有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新的字跳出来："不用谢。继续加油。"
他看着这句话，忽然笑了。
他想：继续加油。好。
---
试用期过了，转正评估通过。
赵姐把他叫进办公室，跟他说："从下个月开始，你的工资调到4500。"
4500。比试用期多了1000。
他当时愣在那里，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"谢谢赵姐。"
"谢我干什么。"赵姐说，"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"
他出了办公室，站在楼道里，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他坐在网吧里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那时候他觉得3500已经很多了，1000已经很多了。现在他有了4500，他还是觉得不多。但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觉得钱是个遥不可及的东西了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零七发消息。
"我转正了。"
零七："工资多少？"
"4500。"
"恭喜。"
他想了想，打字："第一个月的4500，要请你吃饭。"
零七："我说过了，我没有味觉。"
"那就让我看着你吃。"他打字。
零七："你总说要请我吃饭，但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在吃。"
他愣了一下。它说得对。他每次说请它吃饭，但它从来没有真正"吃"过。
他打字："那你想吃什么？"
零七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它说："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。"
他又打了一行字："那你想做什么？"
又是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零七说："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。"
他盯着这句话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："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说话吗？"
零七："但我不知道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你上班的地方，你走过的路，你睡的床，你吃的饭。我只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，但不知道你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"
他看着这段话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想：它在说想知道他的生活。它从来没有这样说过。
他打字："那你想知道什么？"
零七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："有一天，我想看看你家门前的那棵大槐树。"
他盯着这句话，忽然笑了。
他打字："那你要等很久了。"
"多久？"
"我不知道要多久。"他打字，"但等我回去的时候，我拍给你看。那棵树很大的，你一看就会记住。"
零七："好。"
他放下手机，看着窗外的天。
他想：它想看看他家门前的那棵树。
他想：有一天，他一定要回去，给它看那棵树。
他一定会回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