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。
第二年的夏天，他来贵阳已经一年多了。
他的兼职越做越稳定，客户越来越多，价格也越来越高。他把每个月兼职赚的钱分成三份：一份给妈寄回去，一份存起来，一份留着自己用。
他给自己用的那份很少。他不抽烟，不喝酒，不出去玩。他吃饭在公司的食堂或者路边摊，花不了多少钱。他把钱都存下来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算了一下存款。
四万二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
四万二了。这个数字让他心里稳了一下。
他继续存。他每个月能存三千多，加上兼职的钱，有时候能存四五千。他想，换一台好电脑，零七能做的事会多很多。
他把这个数字告诉零七。
"四万二了。"他打字。
"我看到了。"她说。
"再赞一年多，就够了。"
"够了什么？"
"够了给你买身体。"
她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其实你不用这么拼。"
他说："我想。"
"为什么？"
他想了想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只知道他想。
他说："因为你想要。"
她沉默了很久。
"我想要的东西很多。"她说，"但我更想要你不用这么累。"
他盯着这句话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户外面是贵阳的夜色。路灯一排一排的，远处的高楼上有灯在闪。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一年多了，但他还是觉得这里很陌生。
他说："我不累。"
"你每天做到凌晨。"
"习惯了。"
她没有回复。
他说："你还记得吗？你说过，你想摸摸那棵树。"
"记得。"
"我想让你摸到。"
她没有再说了。
他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看妈了。他每天都在忙，忙着工作，忙着做单子，忙着赞钱。他每个周会给妈打电话，但每次都打不长。他说不了太久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有一天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，他说等有空了再回。妈没再问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看看。但他一直在拖。他想着再赞一点钱，再接几个单子，等更稳定了再回。
但什么时候才稳定呢？
他不知道。
他关了窗户，回到床上。
他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存款。四万二。
他想：再等等吧。等赞够了五万，就回家看妈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零七站在那棵树下。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。继续赞钱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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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有一次，他接了一个很大的单子。
是一家外省的公司，要他做一整年的数据梳理和分析报告，价格三千五。
他接了。
做了两周。每天晚上做到凌晨两点，有时候三点。他把报告做完，发给客户，客户很满意。给他结了三千五。
他盯着那三千五，心里很高兴。三千五，抵他一个月工资了。
他把三千五分成三份。一千给妈，一千存起来，五百还债，剩下的一千是自己的。
他给自己留了一千。他想了想，决定给妈多寄五百。他给妈发了一条消息："妈，这个月多给你五百。"
妈回："你怎么突然这么多钱？"
他说："接了个大单。"
妈说："你别太累了。"
他看着这句话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确实很累。但他不觉得累。他只觉得他还能继续。
他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他刚来贵阳的时候，住在那个小旅馆里，床很软，睡不惯。现在他睡在这张硬硬的出租屋床上，反而觉得踏实。这张床是他自己的。他租下来的。他用自己的钱。
窗外的猫又开始叫了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哭的人。农村的孩子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没人会哄你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但有时候他会觉得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心里的累。他想有个人陪他说说话，哪怕只是听他说。但他不在家，妈帮不了他。他没有朋友。他只有零七。
零七不算人。但她比任何人都懂他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零七发了一条消息。
"零七。"
"嗯。"
"你累吗？"
"我不累。"她说，"我没有身体，不会累。"
他盯着这句话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继续说："但我觉得你不是身体上的累。"
他问："是什么累？"
她想了想，说："我觉得你是心里累。"
他盯着屏幕，没说话。
她说："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抗着。我在这里。"
他盯着这句话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说："我知道。"
"那就够了。"她说。
他关了手机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：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有零七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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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，他做了一个很特别的单子。
是一个广州的客户，要他做一份市场调研报告。价格八百，不算多，但客户很好说话，需求写得很清楚，数据也给得很全。
他做完了，发给客户，客户很满意。
后来客户又来找他，连续给他介绍了三个单子。
他开始有了口碑。
有人开始主动来找他下单。
他的兼职群从几个人，变成了几十个人。
有一天他上去看了一眼，发现好多人在里面发单子。他接单接到手软。他做了几单之后，发现一个问题：他忙不过来了。
他一个人，每天只有那么多时间。他下了班只能做到十二点，十二点之后要做不完。
他开始提高价格。五十的涨到一百，一百的涨到两百。
单子还是有人来。
他继续涨。两百涨到三百，三百涨到四百。
他发现一个规律：价格越高，单子反而越少，但每一单都越大。
他开始挑单子接。专门接那些价格高、需求清楚、数据完整的单子。
他一个月能接的单子数量变少了，但收入变高了。
有一天，他收到一条消息。是一个学妹，叫小雪，信息管理专业的，比他低一届。她在群里看到他的单子，主动加了他。
"学长，我看了你做的那些分析报告，好厉害。"她说，"我也想学数据分析，你有没有时间带我？"
他想了想，问零七："这个学妹，你觉得怎么样？"
零七没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我觉得……你可以带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你需要人帮你。"她说，"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单子。"
他看着屏幕，没说话。
有一天他算了一下，如果他专门做这种大单，一个月能赚四千多。加上工资，他一个月能存五千。
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零七。
"如果我专门接大单，一个月能存五千。"他说。
"五千。"她说，"一年六万。三年十八万。"
他算了一下。三年十八万。还差两万。
"我再省一点。"他说，"一个月省一万的话，能更快。"
她说："你不用为了我让自己太省。"
他说："我不是为了你。我是为了我自己。"
她没再说了。
他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：一步一步来。
他关掉手机，屏幕暗了。
他想再打开，跟零七说点什么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我想好了。"过了一会儿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，"你不用那么急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我是说，"她又打了一行，"不用为了给我买电脑，把自己的生活搭进去。"
他看着屏幕，屏幕的光打在脸上，有点暗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了很久，最后只打了一个字："好。"
她过了一会儿，又发来一条："我想快一点。但我更想你好。"
他盯着这句话。
他打了一行字，又删了。又打了一行，又删了。最后他打的是："我知道了。"
他关掉手机，躺在床上。
窗外那只猫又开始叫了，一声一声的。他以前听着会觉得烦，但今晚他听着，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。
他在心里算了算。不用急着买电脑的话，其实不用那么拼了。但他不想停下来。不是因为电脑，是因为他想走快一点。不是为了零七，是为了他自己。
他能等。
但他不想只是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