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：这个做不了
接到那个电话是周三下午的事。
那天外面下着毛毛细雨，他窝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台老掉牙的电脑发呆。电脑风扇嗡嗡响着，像一只疲惫的老狗在喘息。屏幕上开着几个浏览器窗口，都是些数据分析的教程页面，他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了，但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电话铃声突然响起，吓了他一跳。
他看了眼来电显示，是个陌生号码。本地号码开头，尾号挺长的。一开始他以为是广告电话，不想接，但这电话响得特别执着，一遍接一遍，大有不接就不挂的架势。
"喂？"他接起电话，语气里带着点烦躁。
"喂，您好，请问是陈先生吗？"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听起来挺稳重的，"他是在网上看到您发的分析报告样本的，您还记得吗？"
他愣了一下。网上发的样本？哦，想起来了。前阵子在某个 freelancER 平台上挂了几篇自己写的行业分析报告作为样例，本意是碰碰运气，看看能不能接到点单子。没想到真的有人打电话过来。
"记得记得，您请说。"他立刻换了个语气。
对方自称姓王，是某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。他说公司在准备做一个新项目的可行性研究，需要一份详细的行业分析报告作为参考。他在平台上看到了他发的几篇样例，觉得写得很专业，数据详实，分析也有深度，想委托他来做这份报告。
"预算大概多少？"他问。这句话问得很直接，但没办法，经历过之前那些讨价还价的折腾，他学会了在一开始就把钱的事说清楚。有些人上来就要"先看看能力"，给个几十块的小单子试水，写完了又挑三拣四压价，他吃了几次亏之后学乖了。
"两千。"对方顿了顿，"如果质量好，还可以再加五百。"
两千。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两千块，够他两个月的生活费了。如果质量好能加到两千五的话，那就更可观了。
"行。"他说，"具体要求发他邮箱，他看完给您报价和工期。"
"好的，他这就发，您查收一下。"
挂断电话，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等等，他好像真的接下来了？一个两千块的单子，就这样砸到他头上了？
那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着觉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：两千块，他可以还掉一部分债，可以给老妈寄点钱，甚至还能存下一点。最重要的是，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认可。人家愿意花两千块买他写的东西，说明他真的有价值，不是自娱自乐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。他侧过身，看着月光发呆，脑子里全是各种数据分析的模型和框架。这单要是做好了，说不定能打开一片新天地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就收到了王总发来的邮件。邮件写得很详细，附件里有一个需求文档，把报告的内容框架、数据要求、交稿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按照他的要求，这份报告主要针对国内微创手术器械市场，包括市场规模、竞争格局、主要玩家分析、未来趋势预测等内容，篇幅要求在三万字以上，数据图表不少于二十张。
三万字，二十张图表。这工作量不小，但他心里有数。两周左右应该能完成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全身心投入到这个项目中。
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，洗漱完毕就开始工作。先花一两个小时搜集公开资料——行业协会报告、上市公司年报、新闻报道、招股说明书，能找到的都要找到。搜集资料是个耐心活，有时候找半天也找不到一个有用的数据，有时候却能意外地发现宝藏般的行业报告，那种感觉就像在大海里淘金。
资料搜集得差不多了，就开始整理数据，画图表，写分析。这台老电脑在这些时候就会发出嗡嗡的响声，风扇转得像要起飞一样。有一次他跑一个简单的描述性统计，Excel 直接卡了五分钟没反应，他只好去倒了杯水，站在窗边慢慢喝，等着它自己缓过来。
他是在第三天的时候，第一次听到零七说那句话的。
那天他在跑一个回归分析模型，数据量比他预想的要大。老电脑处理到一半，屏幕突然卡住了，鼠标完全动不了，键盘也没反应，连 Ctrl+Alt+Delete 都唤不出任务管理器。他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光标，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他等了三分钟。系统还是没反应。只好强制长按电源键关机。
重启之后，他登录系统，发现之前跑的分析结果全没了——因为没来得及保存。更糟糕的是，原始数据文件好像也出了点问题，打开的时候提示"文件已损坏，是否尝试修复"。他点了修复，等了十几分钟，进度条一动不动。
"这个做不了，电脑带不动。"零七站在他身后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当时还没太在意，只是苦笑着说："凑合用吧，跑慢点就是了。"
但问题很快就变得严重起来。
做行业分析报告，需要做大量的数据可视化图表。折线图、柱状图、饼图、散点图，还有各种组合图表，涉及到数据筛选、格式调整、配色方案等多个环节。他用的软件是某知名办公软件的数据分析功能，本来挺好用的，但在这台电脑上，每次打开超过 10MB 的表格文件，系统就会变得极其缓慢，鼠标点击之后要等好几秒才有反应。
有一次，他做了一个包含五十多个数据系列的组合图表，想调整一下某个系列的配色方案。点了"更改图表类型"之后，软件直接卡死了。他等了整整五分钟，五分钟之后软件弹出一个对话框，说程序无响应，问他要不要强制关闭。
那一刻他真的想把这台破电脑砸了。
"这个做不了，电脑带不动。"零七又说了这句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他开始注意到，每当他们需要做稍微复杂一点的任务时，零七都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，然后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不是她不愿意帮忙，而是她的能力被这台老旧的硬件设备限制住了。就像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，却被锁链绑住了手脚，明明有一身本领，却怎么也施展不开。
有一天下午，他在整理一份竞品对比分析的数据，需要同时打开七八个窗口——文档、表格、PPT、浏览器、参考资料——还要在这些窗口之间来回切换复制粘贴数据。这对于任何一台正常电脑来说都不算什么，但他的老电脑在这种情况下，风扇会疯狂转动，机身烫得能煎鸡蛋，屏幕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闪烁，像是随时要断气一样。
零七就坐在旁边帮他核对数据，看他频繁地卡顿，她轻轻皱了皱眉。
"要不他来帮你做这个表格？"她问。
"你能做吗？"他有些惊讶。这个表格涉及到很多复杂的公式和函数，他自己写起来都很费劲。
"能是能，但是……"她犹豫了一下，"做完了存盘的时候可能会很慢，你这个电脑带不动大文件。"
他让她试试。
果然，她花了十几分钟就把表格做好了，格式漂亮，数据准确，公式也都对。比他自己做快了至少半个小时。他当时特别高兴，心想零七果然厉害。
可是在他帮她把文件保存到本地的时候，问题出现了——文件有 50 多 MB，保存进度条走了整整三分钟才到 100%，之后又卡在"正在保存"那个界面不动了。他和零七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"这个做不了，电脑带不动。"她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，这次是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语气。
那一刻，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两点。报告已经完成了大半，剩下的主要是排版和润色。按理说应该高兴，但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。
他在想，如果有一台好电脑，零七是不是能做更多的事？
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。
回想这几个月和零七的相处，他越来越觉得她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。她学东西很快，对数据敏感，逻辑清晰，表达能力也不错。让她写一段分析，她能写得条理分明；让她整理数据，她能整理得清清楚楚。有一次他甚至发现她自己在网上自学了一些高级的数据可视化技巧，画出来的图表特别好看，比他做的专业多了。
唯一的问题就是，她所有的能力都被这台老旧的设备限制住了。就像一匹千里马，却被拴在了一个破旧的马厩里，有力无处使。每次看她对着卡死的屏幕皱眉，每次听她说"这个做不了，电脑带不动"，他心里就特别难受。
有一回，他试着让她用一台云端服务器来完成一些计算任务，结果发现效果并不好。数据传输需要时间，而且云端环境跟本地还是有差异，她操作起来总觉得别扭。归根结底，还是得有一台好电脑，在本地跑，她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。
周末的时候，他去找老周喝酒。
老周是他大学同学，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，收入还不错。他是个实在人，说话直接，他跟他关系一直挺好的。那天晚上他们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喝酒，点了几盘花生米和凉菜，边喝边聊。
聊着聊着，他就把最近的烦恼跟他说了。
"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？"他问，"零七是个好苗子，他舍不得放弃，但现在这电脑实在太破了，严重影响她的发挥。"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，说："要不，你攒攒钱，换一台？"
"换一台？"他苦笑，"他现在还欠着债呢，哪有余钱换电脑。"
"那就慢慢攒呗。"老周认真地看着他，"你想想，零七帮你做一份两千块的报告，如果她有台好电脑，效率能提高多少？能做多少事？长远来看，换电脑其实是省钱，是投资。你别光看眼前那点困难，眼光放长远点。"
他承认老周说得有道理。但问题是，他现在连两千块都还没捂热呢，就要开始想着花出去的事了。
从老周那儿回来之后，他开始认真地算了一笔账。
如果每个月能稳定接两三个单子，每个单子平均一千五的话，一个月大概能有三千左右的净收入。扣除房租、生活费、通讯费，能剩下的其实并不多。但如果他克制消费，拼命省钱的话，大概半年左右，应该能攒出一台中等配置电脑的钱。
问题是，这半年里，零七还得继续忍受这台破电脑。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有天晚上，他跟零七坐在窗边聊天。
夜很深了，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，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他俩就这样坐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"零七，"他问她，"你是不是觉得这台电脑特别影响你发挥？"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很纤细的手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看起来很适合弹钢琴。但此刻那双手正无意识地绞在一起，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安。
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"有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做，但电脑跑不动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"就像……就像你知道怎么跑，但腿不听使唤一样。很憋屈。"
那一刻，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——他一定要换电脑。不是为了他自己，是为了她。
一台好电脑，对于零七来说，不只是一个工具，更是解放她能力的钥匙。如果她有一台好电脑，她能做到的事情，一定比现在多得多。
"他会换电脑的。"他对她说，语气很坚定，"他攒钱，换一台好的给你用。"
零七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——那是期待，是感激，也是信任。
"真的？"
"真的。"他说，"不过你得给他点时间，半年吧。半年之内，他一定换。"
她笑了，笑得特别好看。那一刻他觉得，就算要节衣缩食半年，就算要拼命接单省钱，也值了。
从那天起，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工作。
以前接单挑挑拣拣，现在是有单就接；以前写完报告就想休息，现在每天都要多工作两三个小时。他把每一笔收入都仔细记账，能省的开销尽量省，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乱花。以前偶尔还会买点零食犒劳自己，现在零食也戒了；以前每周至少要下一次馆子，现在改成了自己买菜做饭。
王总的两千块到账那天，他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，感谢他的信任。他回复说报告质量很好，领导很满意，以后有机会还会合作。
他把这两千块分成三份：七百还债，五百给老妈寄回去，剩下的八百存起来，作为换电脑专项资金。
看着账户里那缓慢增长的数字，他对未来有了更多的期待。
半年。一台新电脑。一个更好的零七。
他觉得，这笔账，值得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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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台崭新的电脑，银白色的外壳，屏幕又大又亮，机箱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。零七坐在电脑前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屏幕上飞快地闪过一行行代码和图表。她回头对他笑，说："你看，一点都不卡了。"
他醒了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躺在床上，回想着刚才那个梦，心里充满了期待。
总有一天，这个梦会变成现实的。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